深夜，相邦府。

书房内依然亮着灯。

“北唐复叛，已经派南召君前去镇压。”

“朔唐九郡郡守自立为王，群氓响应，北方不稳。”

“越国王子潜逃回都，杀越州刺史，图谋复国之事……”

油灯下，张秦翻着厚厚的书简。

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

秦质的骤亡，让他半生心血皆付之东流。

一阵风，吹开门户，吹乱了奏章。

秦质赶忙拿过砚台压在上面。

他一眼瞥见砚台上刻着的四行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秦质从越国横渠书院带出来的，仅有的一些东西里面的一件。

他将其赠送给张秦。

相邦苍老的脸上露出极度的苦涩。

他摇晃着身子，起身关门。

咣当。

门却突然自己关上了。

张秦顿时警醒。

“什么人！”

“相邦大人，不用慌，是我。”

这个声音竟然是从屋里传来，张秦转身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只见一俊俏少年正站在灯下，手拿着砚台，仔细看着上面写的字。

“你、你是……”

他看出少年肯定不是凡人。

但又觉得少年仿佛在哪里见过。

“‘横渠四句’，秦质生前，的确是喜欢把这四句挂在嘴上啊。”

沐非烟无奈的摇了摇头。

谁能想到，“为万世开太平”竟然是触犯“天条”的行为。

秦质因此而灰飞烟灭，被殷所灭的五国也一朝复叛。

十年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他放下砚台，看着张秦，心里不禁同情这位相邦大人。

自先王少年时代在越国为质，到秦质亲政，现在又轮到秦质之子秦符继位，张秦追随三代殷王，都是为了统一天下的美梦。

想不到啊……

“相邦大人，我们之前见过面，在登基大典上。”

张秦看着沐非烟，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您是当时的狐仙大人吗？”

他点点头。

“我跟秦质，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在登基大典上，我们约定好了，他还有他的子子孙孙供奉我，我就保他们平平安安。”

“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件事的。”

张秦闻听此言，面露苦涩。

“狐仙大人，您的好意，张秦心领，可先王在登基大典上被北武仙尊赐死，您却此时前来索取香火，我等如何能相信仙家？”

“你放心吧，我也不信。”

沐非烟冷冷的说道。

“什么！？”

“香火之事，与其说是索取，不如说，是我给秦符的礼物，秦质生前曾经希望我留在殷国，辅佐他还有他的子孙后代，但这是不可能的，我马上就要走了。”

“我会把我的【法相】留在这里，今后，只要早晚供奉，定然能保秦符平安。”

“当然，如果又是北武仙尊……那我就没办法了，毕竟我的修为尚浅啊，这只是给故人之子的一件礼物，你要怎么选择，是你的事。”

“我所期望的，不过是故人之子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变老，等待寿终正寝的那一天罢了。”

沐非烟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副画轴，放在案上。

张秦打开来看，是他化作妖狐之身时候的画像的。

“我的【法相】寄宿在这幅画里面，你把它给秦符吧，让他搭个祭坛，早晚礼拜便是，本来我也可以直接交给我秦符的，我刚刚从他那里回来。”

“但是孩子尚小，这些细节性的东西，我怕他听不进去。”

沐非烟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个幼小的孩子，窝在被窝里，泪水把枕巾都打湿的情景。

他不忍心叫醒秦符，只把亲手做的一只狐狸娃娃塞进了他的怀里。

“父王~猫猫~猫猫~”

他一边哭一边说着梦话，下意识的把娃娃抱紧了。

“是啊，猫猫，让猫猫来保护你吧。”

沐非烟慈祥的笑笑。

回忆结束，他望向张秦。

“相邦大人，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继续辅佐秦符，重新统一六国吗？”

张秦摇了摇头。

“不知道，老夫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统一之事，非北武仙尊所愿，就算再次统一，如果又像这次一样……”

张秦不语，沐非烟也无话可说。

“也对啊，人间事常难遂人愿，更何况，还有仙人瞎搅合……哦，这句当我没说。”

他摇了摇头。

“再见，相邦大人。”

“哦哦，您要走了吗？”

“走了，有一阵子不会来了，画轴的事，怎么处理，由你来决定吧。”

“上仙，老夫和您是不是，之前就见过？”

听见这句话，沐非烟一只脚停在门里边，一只脚落在门外。

他转头看着张秦。

唇角微微上勾。

“这个嘛……你再想想？”

说罢，他一拂袖，飘然无踪。

张秦突然恍然大悟：“哎呀！这不就是那日跟郭巨一起来我府上，拿牛子抬‘昆仑天木’的少年吗！”

呜哇，你还真厉害啊！老头，这都能让你看出来？

此时的沐非烟其实没走远，而是正在他屋顶上呢。

望着天上一双明月，沐非烟叹了口气。

起风了，该去琼华庭了。

心里虽然挂念着秦符之后怎么办，最坏的可能性，殷国在这次叛乱狂潮中彻底覆灭。

只希望，自己留在这里的【法相】能保住秦符啊。

当然，前提也要是张秦真的相信他，让秦符将他的【法相】供奉起来，日夜礼拜就是了。

仅仅是一张画轴而已，一个人的香火不会回报他多少功果的，如果秦质还活着倒还好说，至少能让整个王宫的人都朝拜他。

那是真正的互利互惠，现在，就只是单方面的礼物罢了。

此时，沐非烟还没有预料到，这张画轴所带来的的“狐仙信仰”绝不会仅仅留在殷王宫内，甚至不会只停留在殷国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