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夜中走进来的老人一身听着尤锂如梦如呓的话，铁布衫复杂的心情更加纠缠不清。铁布衫知道，尤锂自己也知道，他已经离死亡不远，或许下一口气就接不上了，彻底离开人类的世界，加入到丧尸的世界中。

“大张，快！尤锂不行了！”铁布衫握着刀的手在抖，声音也在颤抖。这时候，他忘记他有一个武侠的名字。

哗啦一声，一阵玻璃碰撞的声音响起。

“找到了！我找到酒了！尤锂！”张胜利拿着一瓶满是灰尘的葡萄酒大声地喊着跑过来。身子停在尤锂身前，笑容也立即僵在了脸上。

尤锂眯成一缝的眼睛颤抖着睁开一些，浑身上下没有动静，像把全身仅剩的力气都集中在和眼皮作斗争当中。

“谢……谢谢，你们……你们永远是我的朋友。”尤锂气若游丝，嘴唇白得像结了霜。

张胜利蹲了下来，把葡萄酒瓶举在尤锂的眼前，不停地说：“尤锂，你来看，这是你要的酒，葡萄酒！是我爸以前一个客户送的，这是真正的葡萄酿成的，不是人工合成的！快看啊，快睁眼看看啊，尤锂……”

尤锂歪着的头动了动，眼皮的挣扎已经不明显，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大张……我不想喝了……你替我吧，我现在……只想静一静。等我死了……我不想做丧尸，拜托你了，我知道你不会愿意让我变成丧尸的……对不对？”

“不！尤锂，你不会死的！在星城里我只有你们两个朋友，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走得！你快给我睁开眼睛，站起来！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去没有丧尸的地方！你不是一直想离开吗？我们现在就走！”

张胜利抓着尤锂的肩膀，使劲摇着，眼中泪光闪烁。可是尤锂没了动静，脑袋没有主意地随意晃动。

张胜利埋下了头，大哭出声。

铁布衫眼中终究也闪了泪光，可是手却不抖了，扶着张胜利的肩膀劝慰，“大张，听尤锂的吧，我们让他静一静。”

两人出了门，合上铁门，最后都看了一眼尤锂。站在阳光下，张胜利收了哭声，迎着阳光的眼中没有光亮，沉得像湖水。

“我们现在怎么办？”铁布衫靠在了阶梯一边，刀垂着，他名叫铁布衫，却从不肯放下手里的刀。

动脑筋的事情向来不是尤锂就是铁布衫，从来不会落在张胜利身上，他乐于听别人拿主意，而不是自己去想去要求别人做，那会有让朋友不高兴的风险，他把朋友看得比自己还要重。

铁布衫胆子不大，否则他也不会取这名字，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也没有了想法。或者说，他害怕对未来有什么想法。有想法就意味着有危险。

虽然铁布衫不愿承认自己胆小，却不能不承认自己害怕危险。

“老铁，尤锂真的会死。”张胜利抬头看着阶梯上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大张，我知道你难过，我也一样难过，可是我们没有办法，谁也没有办法救他。”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可是我还是难过。老铁，为什么我们要面对这些？”

铁布衫回答不上来，他每天都想很多事情，却从来没有想过这问题。在他们这个年纪，本不该有这么深奥的问题出现在他们身上，以他们的人生经历和学识是没法回答这样的问题。

恐怕拥有再高深学识的人，也无法回答吧。而且就算回答得了又有什么用，灾难或许可以躲避，死亡却会如期而至。无论你是谁，无一例外。

铁布衫回答不了张胜利的问题，也不敢再看张胜利，就像他不敢提起尤锂死后由谁来做最后那件事。这也是一个避无可避的问题。

时间悄无声息地划过，安静的艳阳下，没有一丝风声，竟也连丧尸也没有来打扰他们。

“尤锂应该已经去了，我们去送他最后一程吧。”张胜利像叹气一样说着，闷着头往下走回铁门边。他似乎也不敢看铁布衫，是不是他心里也有铁布衫一样的恐惧。

张胜利在铁门边转了脑袋，把耳朵贴在铁门上，听着小屋里的动静。这个动作已然说明，他已经认定尤锂，他的朋友已经离开。

听了一会，张胜利皱起眉头，又换了一边耳朵去听，而后喃喃说道：“奇怪，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当人类变成丧尸时候，总会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用尽浑身的力气来向这个世界宣布他的到来。所不同的是婴儿对世界是无害的，而丧尸却是带着杀戮而来。

“怎么会？”

铁布衫不太相信张胜利的耳朵，也把自己的两只耳朵贡献了出来。

“真是没有动静，难道……难道尤锂还活着？”铁布衫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对自己的智慧不怎么自信。

张胜利抬眼看了铁布衫一眼，两人没有了言语。他们没有带手表，不过可以肯定从尤锂被咬到现在，足够丧尸病毒摧毁两次尤锂了。

张胜利皱了皱眉头，伸手想要去推铁门，铁布衫一把抓在他手上。

张胜利瞪了铁布衫一眼：“放开我，无论是人是丧尸，我都要进去看一眼尤锂。”

铁布衫犹豫地松开手，他知道张胜利拗起来，他是拦不住的，只好用难看的表情对张胜利草率的决定表示反对，往后退了一小步，侧着身子，手上的剁肉刀握得更紧一些，也不知道他是随时准备保护张胜利还是随时预备开溜。

忽然，铁门没等张胜利推开，自己就主动地闷声地退了进去。张胜利抬着手愣住，铁布衫惊叫一声跳上了两米开外的台阶上。

铁门开口里尤锂赫然地站着，缓慢左右地转着脑袋，有些迟钝，像刚睡醒还没完全打起精神，又仿佛刚转变过来的丧尸。

尤锂没有说话，张胜利一时半会也判断不出他是人还是丧尸，暗自咽着口水和尤锂对视着，希望从对方眼中看出点蛛丝马迹。

此时已经黄昏时分，夕阳的殷红从空中沉下，映在尤锂半边脸上，像赋予了他一些生命的血色。

这张有了生命血色的脸开了口，“我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