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暗了下去, 燕南风睁开眼，他的体温有些低，手指发麻, 已经冻僵了, 他不敢睡, 怕一睡下去, 会一眠不起, 他动了动手脚，将火堆挑了挑。

洞外的寒风将大雪堆起来，厚厚的一层堆积在洞口, 因为风雪交加，洞外的天还是白茫茫的, 分不清时辰。

八日前他带着人马登上天山, 途中先后遭遇雪狼群与雪流沙, 原来天灾比人祸更汹涌，一队人马死死伤伤, 损失惨重，最后履步维艰，走到这里，只剩他与两个手下，他们躲避风雪, 找到这一处狭窄低矮的山洞, 昨日两个手下出洞寻找遗失的干粮, 却再也没回来。

真是绝境, 一如他遇到的无数个绝境, 有时他觉得是事态在逼他，有时候他觉得不过都是自己在逼自己, 他若不将自己逼至绝境，总会想放弃。

他疲倦的靠在石壁上，才闭上眼睛他就出现了幻听，他听见嬷嬷在喊他。

烧着的干柴断了，啪嗒一声响，他肩头微微一松，从臆想中醒来，下意识望了望身边，那姑娘身上盖着他的衣服，头尾蜷在一处，瘦的好似没有骨肉，几乎淹没在衣服下面，他抬手拢了拢她脸旁的头发，手指碰到她乌黑的软发，他将手指嗅了一下，沾上了淡淡的桂花香膏的味道，今天闻起来倒是没那么呛人了。

其实她早就醒了，不过是在装睡，手指在袍子下面动来动去，想把自己裹的更紧一些，她以为洞里这么黑，他是看不见的，他抬手拍拍她的脸，她反而不动了。

他从随身的囊袋里取出一点干粮放在她嘴边，站起来假装绕开了，又悄然靠近，果然看见她把干粮含在嘴巴里。

他笑出声音来，她的嘴又不敢动了。

“你干嘛装睡，躺在地上不冷吗？起来说说话。”

她好半晌才坐起来，裹着他的衣服，在地上用手指哆哆嗦嗦的比划：二丫不会说话。随后又把冻僵的手指含在嘴中取暖。

“天寒地冻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写：有同伴的，没看见吗？

“看见了，但是只有你活着，所以我只救了你，其他人应该都死了。”

她楞楞的，在火堆边上写：放你娘的屁。

“你说什么？”

她一吓，连忙把娘和屁二字一把擦去。

她不写字了，蹲在小小的火堆边上，用力咬着嘴里硬/邦邦的干粮，一不小心冲小火堆打个喷嚏，本就微弱的火苗噗呲一声竟然灭了。

他惊了一下，伸手去护火，却没护住最后一点火苗，洞里瞬间暗了下去，火苗一熄灭，山洞里似乎更冷了，她坐不住了，抱着膝盖，上下牙齿打颤，咯吱作响，燕南风又脱了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她看了看燕南风，知道谁也扛不住这样的寒冷，便把衣服还给他。又干坐了片刻，试探性的把手往他怀里探，暖呼呼的，他没骂人，她又继续往里面探，最后干脆坐在他身上，缩成一团，把背靠在他胸口，那里又暖和又软乎，还砰砰跳。

他一动不动，却说：“你这样很危险，男人的怀里是不能随便钻的。”

她心里发笑：都快冻死了，还管得上这些，我就钻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也不怕被人吃了。”

她瞪着大眼睛，另一只手伸出来，做了一个剪刀状。

燕南风笑：“本事大了，还会威胁人呢。”

却在这时，他突然望向洞外，似乎从风中分辨出什么不寻常的声音，有人在靠近，有很多人来了，而且不是他的人。

他拍拍她，示意她下去，又起身走向洞口，侧耳听了片刻，将两指放在唇上吹，吹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声。

那哨声在雪山上空回荡，高处摇摇欲坠的积雪散落下来，又引起一阵雪流沙，轰隆响着从洞外呼啸而过，淹没了求救声。燕南风不为所动，转身坐回她身边。

不久后，外面传来粗重的喘气声，有几个人爬进了洞口，趴在地上喘气，因为洞内十分幽暗，他们起初并没有察觉坐在一角的燕南风和胭脂。

他们大声咒骂：“去他妈的，刚才谁发出的哨声，都说了声音小点，作死吗？”

“都他妈很小声音了，就你嗓门最大你还嚎什么嚎？再说了就算死，兄弟们也是死作一团，不会少了谁。”

“现在可好了，上山不得，下山不得，肯定要冻死在这里。”

“还上什么山，接什么圣驾，这种天寒地冻的山上怎么可能有人，咱们还是下山吧，摔死也下山。”

“你们吵什么哇，还没问过大人的意见，苏大人呢？”

“大人呢？你们看见没有？”

黑暗中一阵寂静，没人回答。

“坏了！他是被卷进雪里了，你们怎么不看着点？”

“老子出去看看。”有人欲出洞，猛一站起来，却闻到烟火味，“什么味道，这里有人？是谁？”几人一愣，齐齐望向山洞深处，看见两个黑压压的影子，他们想起山中狼人的传说，心中有些害怕，拔出了亮晃晃的刀，“什么东西，是人还是野兽？”

燕南风开口道：“你说呢。”

那几人终于松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这位兄台咋也困在这了？”

燕南风对胭脂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将长袍拉过她头顶，盖着脸：“旅人，迷路了。”

“旅人？你旁边那人是谁？”那人起了疑心。

燕南风道：“我兄弟。”

洞外忽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人狼狈的钻进洞中，拍了拍身上的雪，竟是苏如仕。

那几人见状，大喜道：“苏大人？！哎呀你活着呀……还以为你被雪埋了呢。”

苏如仕筋疲力尽的叹了口气，“险些了，其他人呢？就你们几个？？”

“就咱兄弟几个，洞里面还有两个旅人，在那坐着呢。”

苏如仕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洞中的黑暗，他认出了燕南风，显然愣住了，他心中有些不安，一言不发的坐下了，什么也没说。

谁也没料到，这一困，竟是三天，洞外不停的下着大雪，皑皑的积雪已经将洞口封了半数，洞中近乎是不见五指的黑，所有的人都饥寒交迫，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疲倦。

这日天亮之后又是风雪肆意，一人打破了沉寂：“老子真的受不了了，再不吃东西就要饿死了，老子可不想饿死在这里。”

一人有气无力的接话道：“咱们还是走吧，再不动身这里就真成了葬身之地了。”

“说的轻巧，这怎么走，这样大的雪，兄弟们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下山的路也看不清，一不小心就会从悬崖摔下去，好歹先吃上点东西再说走的事。”

“哪里有吃的，你要是吃雪，那倒是源源不断，要是你不怕冷，还可以把你的衣服吃下去。”

一人诡道：“也不一定吧……这里有吃的……有肉。”

洞中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燕南风从沉默中抬起头，看见那几人快速的交换着眼神，朝自己望这边来，他们眼中闪着绿光，像饥不择食的野狼。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一人默默走到燕南风面前，提起了刀，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胭脂。

“喂，把你兄弟交出来吧，交出来，老子就饶你不死，还分你一口肉。”

苏如仕闻言一惊，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苏大人你也不想死吧，咱们杀一个人能分一口肉，够咱们大伙儿吃三四日了。”

苏如仕虽然筋疲力尽，依旧惊道：“简直是荒唐至极！人怎么能吃人？绝对不行！”

“非常时刻得用非常手段，你不用怕，这会是个秘密，苏大人你不用担忧此事叫人传出去，若在场的几位，谁敢说出去，老子我便杀了他……”

苏如仕闻言不再说话，那大汉见没人反对，很是得意，作势就想用刀挑起胭脂身上的衣服，却觉眼前寒光一闪而过，自己的刀不知怎么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半晌，觉得右手火辣辣的，便用左手，却只摸到血肉模糊的半截胳膊，他大嚎一声摔倒在地，血喷的四处都是，“妈的！快！快给我止血！”

燕南风站起来生，手上握着染血的剑，他的双眸在黑暗中泛起幽然的蓝光，声音低沉冰冷：“不用费劲了，这血你止不住的，你很快就会死了，你的油厚，可以吃的更久。”

那些人已饿到极致，闻言上前将大汉拖到洞外，小片刻后他便不再哀嚎，死了，那些人不知在洞外商议什么，片刻后又进来，围在燕南风身边，“对不住了，你们还得死，不够吃。”

苏如仕终于开口道：“你们放肆！你们可知道这是谁，这是朝中的燕大人。”

一人恶狠狠道：“狗屁大人，到了这里就是一般高，怎么？苏大人是想给这位大人做旁菜吗？”话说着，那刀已向着燕南风的天灵盖砍下去。

燕南风喃喃自语说了一句得罪了，而后剑走偏锋，几道寒光在黑暗中闪过，，洞中传出几声呲呲的响，待安静下来，遍地是血，那人已经被拆分成了几块，掉落在地上，头也咕噜咕噜向洞外滚。

燕南风用衣摆擦剑，问：“数一数，现在够不够吃？”

洞里是浓郁的血腥味，余下的几人吓得往墙上贴着，直喊：“够够够够吃了。”

“那就好，我们先行一步了。”他牵上胭脂，往山洞外走，洞外的白雪被阳光反射，十分刺眼，胭脂站及腰的积雪里瑟瑟发抖，他将她抱起来，独自踏着风雪前行。

“燕大人！”苏如仕追了出来，他费力的追上来，“我和你一起走。”继续在那山洞里停留，只怕他迟早要变成俎上肉。

燕南风瞧了他一眼，不禁道：“苏大人不会武功，以后这种任务就不要来参于了，谁不知道董妃招揽的都是些什么人，一群江湖亡命之徒，屠夫刽子手不尽其数，你混在其中迟早要出事。”苏如仕不语。

三人艰难的行了片刻，突然看到远处有一块巨大的凸起的岩石，避风处正坐着一人，竟然是百里扶桑，正喝着酒囊中的酒暖身。

苏如仕喊了一声，百里扶桑侧过脸来，遥遥的，与三人对看，他看了胭脂半晌，似乎不明白她怎么与这二人遇上的，心里在猜，一时没说话，

这三个男人，三股势力，却在风雪中对峙。

胭脂想，这些人可真有意思啊，这都到了什么时候，还在为宫里那点事防备对方，遂挣脱了燕南风，往岩石的避风处跑过去，坐在了百里扶桑身边。

她搓了搓手脚，对外面两人招招手，百里扶桑这时才道：“过来避一避风吧。” 他与燕南风对视一眼，胭脂却觉得，有什么不太寻常，他们的眼睛里各自传出一句话，但具体是什么，她不知道。

燕南风坐在百里扶桑身旁，问：“能喝一口你的酒吗？”百里扶桑递上了，一时间紧张的氛围似乎解除了，“世子的队伍什么时候到的？”

“不久前，不过遇到了学狼群和雪流沙，大家冲散了。”

“世子呢？”

百里扶桑看向胭脂，胭脂连忙摇头，他便答：“不知道。”

燕南风：“大家的遭遇都差不多，看来这条路并不好走，真是奇怪，不知道圣上是怎么登上这座山的。”

苏如仕道：“听说国师会法术，也许是飞上山的。”

燕南风笑道：“他若会飞，何不直接登上云霄宝殿，去辅佐天君，何必混迹在人间呢？”

“燕大人的意思是，国师可能是假的？是个骗子？”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笑了笑，“不过这是子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那现在接下来怎么办？继续登山，还是下山？”

燕南风笑道：“不是我们，你我他三人是各自为战，不管你们上山还是下山，我都要上去看看，看看天山上到底有没有福祉能救帝王的命。”

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