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和探手拿过信笺，细细看了一遍。

信笺上不仅注有粮草兵、民夫数量，更注明了所运粮草类别、斤两，和辎重类别、数量。

看着……不像有假！

战时，最紧要的，便是粮草输送。

为保障战事正常运转，运粮行进路线皆会精挑细选，甚至故布疑阵，免的就是粮草被劫。

而这份信上，粮草辎重明细、兼粮草兵数目、民夫数目却陈列得清清楚楚。

无暇管是何人送信、目的为何，林天和看得两放着光，一滴涎液不经意间自嘴角滑落。

察觉后，他抹了一把口水，望卫菡道：“国库年前便已军费吃紧，这一块脂厚膏厚的肥肉摆在眼前，不吃白不吃！”

卫菡警惕道：“若是有诈呢？”

林天和一扬手中信笺：“上书粮草兵五百，民夫三百。且先不论真假，点兵一千潜过去看看。若所言为真，就抢他娘的。若为假，虎啸林离肃州不过三百里地，跑他娘的便是。”

卫菡自书案后转到他面前，负手将他上下打量，道：“清秀儒将？喊爹骂娘的清秀儒将？”

林天和回过神来，笑盈盈将她也觑了觑，道：“女将军视男子屁股如无物，彼此彼此！”

卫菡一把夺过信笺，转回书案，整理案头：“本将军就没把你当男人看。或者说，本将军就没把自己当女人看。”

林天和摸了摸鼻子，“我还道伤好了，给卫将军侍寝呢！”

卫菡手指滑过作舆图，找到虎啸林，头也不抬道：“别废话，过来看看……”

……

因不知从通州出来的陇右大军隐匿何处，为防被陇右大军发现，肃州一千兵将趁夜悄然出城。

卫菡、林天和带人抄小道夜里行军，于翌日晌午抵达虎啸林一侧的荒山上。

正午的阳光洒满林间大道，于卫菡眼中耀出团团光晕，令她看不清楚道上若虫子般蠕动的军队。

逆光伏身于山草间，她手搭凉棚往下看，终视线得以清晰……

林间道上，车载人扛，牛驮驴牵，果然是运送粮草辎重的队伍，队伍绵长望不到尽头。

林天和伏在她身畔，头上插满树枝，目不转睛地远眺。

他头顶绿油油的，眼睛也绿得放光，兴奋道：“卫将军，这回我们肥了，肥了！”

卫菡咽了一口贪婪的唾沫，“带来的火药可够？”

林天和不以为意：“足够！若信上无误，也就五百个兵，冲下去杀就完了，何须炸毁山体阻道？”

她眉头微蹙：“抢下来容易，运回肃州难。若再遇陇右大军，必凶多吉少。”

林天和一拂额头挡眼的绿叶，“此地距肃州城也就三百里路，若当真大军在附近，抢了粮草就跑，炸毁山体将他们堵了便是。”

卫菡恼火一瞪他：“若逃跑不及呢？带一千兵将出来，你当是在耍着玩？”

林天和猫着腰身半蹲而起，扯嘴角一笑：“将军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末将就喜欢逗着一堆人撵在屁股后面耍。”

于沙洲这两年，他算是吃透了彼时的靖西王，也就是当今天子的打法。

带精兵少许，或前出诱敌，或穿插切割，或深夜突袭……

就是这些灵活的打法为他挣下军功，得来这定远将军之职。

卫菡也猫腰半蹲而起，睨着他，“若你将我这一千人葬送了，你也别活了。”

林天和头也不回地一招手，冲埋伏在身周的兵将们示意。

“哪能呢？末将还要高登金銮，万万舍不得死！”

他想见皇帝都想疯了！

被人擒到沙洲城后，他先是在月泉军营厮混，后被郭老都护调到身边做了亲卫。

正因老都护相告，他才知晓彼时那对惨兮兮寻医上门的夫妻，其中那位身材高硕，宽额广颐的男子，便是他崇拜已久的靖西王。

知道的那一刹，他心跳险些骤停——这是何样的机缘？

于是乎，一遇关外小国作乱生事，他事事争抢，急欲立功。

老都护也愿意给他机会，所以他这两年频频立功，从亲卫升到五品定远将军。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天下第一流！

他本志在朝堂，欲考取功名，谁知屡试不第，现遗于关外，做了这打打杀杀的将军。

待到时局平息，他定向皇帝请旨，登堂入殿，一展抱负。

于他示意下，一千兵将无声潜下山，他则带着一百兵将，于山石高凸处把风。

若形势不对，待肃州溃退远离后，他会当即引燃硝石火药炸毁山石，为下山抢劫的兄弟们断后。

一支令箭急急射出，“啾”地厉鸣，高高腾空，兵将似下山猛虎，朝陇右粮草兵扑去。

倏忽出现的肃州军如天降神兵，杀得运粮兵措手不及，自卫不能。

一千对五百，自然占不到便宜。

一番厮杀后，陇右粮草兵向虎啸林林中逃窜，运粮的民夫更是吓得弃下粮草辎重，夺命狂奔。

不过一个时辰，陇右军的粮草与辎重，被卫菡纳入怀中。

遣六百人押运粮草辎重回城，卫菡及林天和带四百人在后方断后。

征袍染血，衣衫不整的二人骑在马上，你一句我一句地绊嘴。

“林将军可真是‘勇猛’，缩在大军后面不冒头，躲功一流。”

还道林天和会同她一起杀下山来，哪知此人带着几十个兵，站在山头巨石上悠闲观战。

“有人在前头奋进，自当有人在后头断后！”他冲云菡挑眉一笑，“哎！末将便是那个断后之人，亦是点火那个之人。”

“放个炮仗点个火，其他将士是没手还是没眼？别为自己胆小找借口！”

“他们哪有末将机灵，末将怕他们没眼力劲，给卫将军把不好后方。”

卫菡睨着他，“鼠胆将军？”

林天和颔首一笑，“忠臣良将！”

四百断后的肃州将士缓行于道，天将暮，日落山头，林风陡起，春寒袭人。

忽地，远远警戒于队伍后方的探马来报，“报……”

卫菡勒转马头，飞骑急来，一近她，探马翻身落马，喘息道：“卫将军，后方有陇右大军急来，夜里看不清数目！”

卫菡心脏蓦地缩紧，眺向后方暗蓝色的天幕。

她尚未开口，林天和便肉疼道：“才吃到嘴的肥肉先别弃了。我们带人拖上一阵。拖到天明，前头的粮草便能运回肃州。”

随即，四百将士潜伏于道侧两旁。

密如鼓点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后，四百将士趁夜色扑出，霎时杀声震彻天地。

酣战未几，卫菡一刀劈断一陇右军的脖子。

喘着粗气，望向火把绵延不尽的陇右大军队伍，估了估数量，足有上万人。

她眉头一拧，扭头望向林天和。

哪知林天和带着十几个兵，疯了似的望山头急奔，黑梭梭十数道身影已接近道侧飞凸的巨岩。

她望风大骂：“林天和，你这个王八蛋，老娘这条小命今日算是葬送到你手里了！”

……

陇右节度楚承志带十万大军夜行，未料前头有散兵来报，说是先行一步的粮草被人阻截，地点距大军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抢他楚承志的粮草，便是砸十万大军的饭碗，他哪里肯依？

随之，他带一万轻骑追撵，果然，两个时辰后便遇上了这批小贼。

于马上挥剑指天，楚承志暴呵：“将这批贼子都杀了，一个不留，放箭！”

霎时，箭如流星、似骤雨，扑天盖地飞来，“嗖嗖嗖”破空不绝。

卫菡正杀得热血沸腾，未料会有流箭如雨。

她躲藏不及，忙挥刀劈箭，只箭矢太密，一箭曳着尖啸飞至她身后，直直射入后肩胛。

火辣辣的痛感透体升起，她垂眸一看，箭矢穿肉透骨，自她锁骨下穿出。

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将倾欲倾时，一道身影扑来，如风般将她裹入怀里。

林天和揽她入怀，挥剑高喊：“山石将炸，大家后撤，速度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