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5月30日,晚上八点半，B市省公安厅刑侦科，传讯室。

陈红和宋廷军坐在桌前，台灯惨白的亮光照着对面一个年轻男子的脸，他就是理科王浩。下午六点，外省警员已经把他带到了B市，吃过晚饭稍事休息之后，在征得他同意的情况下，宋廷军决定连夜对他进行问话。

“实在抱歉，王先生，在您舟车劳顿之后马上就把您找过来了，我们这边的案子有点急。”陈红微笑着对王浩说。

“没关系，事情越快解决越好。”王浩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也没有因为第一个被警察问话而有恐惧的情绪，“叫我王浩就好了。”

“好的，王浩。”陈红依然微笑着看着他说，“你能把你所知道的有关五一同学聚会的事情说一下吗？”

王浩点点头说，回想了一下说：“聚会是我四月中旬左右就在网上发起的，最初应该是在校友录上的一个倡议。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是高中同学，四年大学之后各奔东西，而且都是刚毕业，正是在工作上拼搏的时候，没多少人能抽出时间回来参加聚会。所以，最终确定参加聚会的只有目前还在B市的五个人，再加上有两个同学说带女朋友一起参加，所以总共是七个人。”

“确认一下名单，确定参加聚会的是李斌，张铭，余涛，秦哲，于娟，方莹，还有你。”陈红看着王浩说。

“不，最后一个不是我，是王浩。”王浩纠正了陈红的说法。听到王浩的说法，宋廷军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但马上恢复了平静，他知道陈红会把自己的疑问提出来。

陈红自然知道王浩说的是文科王浩，问道：“聚会不是你提出来的吗？你不参加？”

“没错，聚会是我提出来的。但对聚会更热心的是余涛，他在同学中人缘最好，最有号召力，也是我们几个中家境最好的。”王浩说，“他知道大家刚毕业不久，手头比较紧，所以说有关聚会的一切费用都由他来承担，而且还说会把他老爸公司的七座奥德赛开出来，一起去自驾游。”

“你好像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陈红提醒到，因为王浩所说的这些情况似乎已经偏离了自己的提问。

王浩淡淡一笑说：“我知道，只是有些事情要有点铺垫。我没有参加由两个理由：一是五一假期是网购的黄金时期，我必须要留下来照看生意；第二，余涛的车是七座的，他一直以为我这边只是一个人，没想到我们这里有两个王浩，而他们已经有六个人确定参加了。”

陈红点点头说：“所以你们两个王浩最终决定是让文科王浩去参加五一聚会，而你留在租房看网店？”

“没错。”王浩说，“其实我发出提议后不久就已经决定不参加五一聚会了，但是文科王浩非常想过去，所以我也懒得去和余涛解释什么，有一个王浩过去就行了。后来和余涛联系的聚会事宜就是文科王浩。”

听到王浩的表述，宋廷军开始想清楚了杨宇清和自己在调查过程中的一些疑点。为什么余涛手机上录入的王浩手机号码和网店王浩的手机号码不一致？为什么文科王浩可以用五一的网上交易信息证明自己没有去参加聚会？如果理科王浩说的是实话，那么这两个疑问已经解决了。

“那你知道后来他们的聚会因为突发泥石流而终止的事吗？”陈红继续问。

“知道。”王浩说，“五一那天，文科王浩上午走的，没多久就回来了。我就问他怎么没去参加聚会。他说他和余涛约好去生态公园，我们这边过去比较近，自己先乘公交车去双虎山那里等他们。在公交车上的时候，王浩就特别留意外面的车流，看有没有七座商务车经过。快到双虎山的时候，王浩看到余涛的奥德赛刚好从公交车旁边并排驶过。虽然奥德赛的速度比公交车快，但还是并排走了十多秒的时间，王浩看到了车中几个熟悉的身影，还看到车头前面电影里正在播放《死神来了3》。于是赶紧拿出手机给余涛打电话，让他停车，同时也让公交司机停车。事情最巧的就巧在这里，就在奥德赛和公交车都停下的时候，双虎山发生了泥石流，前面的道路在十几秒的时间里被泥石掩埋了。如果不是王浩叫停车，奥德赛和公交车都很有可能被泥石流冲下道路右边的大坡。”

“王浩叫余涛停车并不是因为提前知道要发生泥石流？”陈红边记录边问。

“当然不是，他只是想让余涛停下来，然后自己从公交车上下来直接上余涛的车。”王浩说。

“可是根据秦哲的说法，王浩在电话里说他预见了泥石流，所以才让余涛停车，而且还说出了奥德赛的车牌号码。”陈红说。

“那只是王浩跟他们开的玩笑。”王浩说，“看到前面泥石流的情况，公交车司机并没有开车门，而是立刻开始倒车，因为前面的泥石流还在往公交车这边蔓延。这时候奥德赛也开始掉头跑，王浩知道这次聚会泡汤了。正在这时，电话里传来声音，问他怎么知道前面会发生泥石流。王浩知道他们一定是误会了，联想到他们正在看《死神来了3》，而眼下的情况恰好跟里面的情节很像，于是就顺势编了个谎言，说自己在公交车上睡着了，梦到了泥石流和车祸。至于奥德赛的车牌号码，刚刚已经说了，奥德赛和公交车并行了十几秒，而且奥德赛开得快一些，所以当奥德赛超越公交车时，王浩看到了车牌号码。”

宋廷军和陈红感觉有点失望，整个死神案件中最难解释的预知问题，竟然只是一次凑巧和一个玩笑。

“王浩回来之后兴致勃勃地跟我讲了这件事情，说自己把他们吓得不轻。”王浩说，脸色却凝重起来，“他完全没想到，死神真的找上门来了。”

“这个玩笑直接导致了李斌的意外死亡。”在听王浩说完之后，宋廷军终于开口了，“李斌是个死神迷，五一那天发生的事情确实和死神情节很像，而文科王浩的这个玩笑更加让他确信了这点。所以他开始惶惶不安，做事也不能专注，总是担心着自己会不会死于意外，最终导致工厂意外事故的发生。”

“张铭的死却不是意外。”宋廷军接着说，“5月7日，也就是五一假的最后一天，文科王浩有没有离开租房？”

“上午就出去了，晚上才回来。”王浩马上回答到，丝毫没有犹豫，“我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这也是我一直在怀疑的。王浩一般很少出去，但是7号这天出去了一整天。后来我才知道，就在5月7号这天，张铭遭遇意外爆炸死亡，这未免太过巧合。”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文科王浩做的，你觉得他的动机是什么？”陈红问。

“马加爵。”王浩说出一个名字，一个2004年响彻整个国家的名字，顿了顿，继续说到：“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室友？”

“自卑，嫉妒？”陈红反问到。

王浩叹了口气说：“王浩在单亲家庭长大，父亲辛苦拉扯大还供他上了大学，毕业后却一直没找到工作。他曾经跟同学朋友们联系过，希望能通过同学的帮助找一份工作，可是不管是富二代还是***，都没有人帮他，只有我最终收留了他。其实这次参加五一聚会，他就是想再次通过同学的关系找一份工作，他觉得不管是***的张铭，还是富二代的余涛，甚至只是家里开了一家小工厂的李斌，要给他找个工作，应该不是难事，因为他要求不高。五一前其实王浩给他们几个都打过电话，除了余涛说等见了面再详谈之外，其他人都毫不犹豫地回绝了他。张铭是他最记恨的一个，因为不管是高中还是大学，张铭的表现在几个同学中都是最差的。可是由于有个当官的老爸，大学毕业后他轻易就进了公务员队伍，而其他人往往考几年公务员都没有结果。他曾经跟张铭说，如果自己去参加公务员考试，希望通过他爸的关系，不要让他被别人挤下去，但是却被张铭找借口拒绝了。王浩以前是个非常努力的人，高中虽然我和他不在一个班，但是经常会在大会上听到他的名字，因为他不但努力，而且成绩好。遗憾的是，高考时并没有考入自己填报的名牌学校，但他不想复读，所以去了一所普通大学。在大学里他依然没有放弃希望，非常用功地学习，参加学校的活动，每年都有奖学金，但是毕业后却一直没找到工作。一开始是因为他想要一个好的起点，要求比较高；后来他慢慢地降低了自己标准，却发现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差没去工厂做流水线了。这些都是他有天晚上和我喝了点酒后说的，他还跟我说过一句话：努力不如有好机遇，好机遇不如有好爸爸。”

“好机遇就是指你开淘宝店，好爸爸就是指张铭进入公务员系统。”陈红若有所思地说，“既然文科王浩并没有死神电影中那样的预见性，那秦哲问他要到的所谓的死亡顺序也是假的？”

“后面的事情我并不清楚，死亡案件出现之后他就很少跟我再提五一的事情。”王浩说，“很多事情都是我猜想的，包括刚才说的张铭的死因，所以我一开始并不相信这些同学的死亡是死神的计划。但是后来我信了，因为王浩预见了自己的死亡。几天前，应该是25号晚上，他被噩梦惊醒，跟我说他梦见自己被一辆蓝色的货车撞死了，货车车牌的后几位是865。我当时非常惊讶，因为那正是与我们签订租车协议的司机李力的货车。他跟我说要解除和李力的租车协议。”

“你答应他解除和李力的租车协议了？”陈红问。

“没有！”王浩摇摇头说，“虽然李力与我只是雇佣关系，但是我感觉这个人很不错，早就把他当朋友了。王浩没来之前，我和李力之间的合作非常默契，有时候还一起出去喝个酒。我是个比较注重朋友感情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收留王浩，但我也不可能因为王浩做了一个梦就解除与李力之间的租车协议。”

“所以你离开了B市，把这个问题交给了文科王浩自己解决？”陈红继续问。

“这只是我离开B市的原因中最无关紧要的一个。”王浩看着宋廷军和陈红说，“如果你们在我的位置上，你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陈红有点惊讶地看着王浩，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反问自己，而自己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错，离开B市是你唯一的选择。”宋廷军接过话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你已经开始怀疑文科王浩是杀张铭的凶手，你不可能选择继续和一个杀人凶手住在一起；第二个原因，虽然租房和网店都是你的，但你又不敢把文科王浩赶出去，因为他是一个自卑心很强而且非常记仇的人，张铭的死就是很好的证明。如果其他同学都不愿意帮他，而你也选择赶他走，你不知道他在这样的打击下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你宁愿舍弃网店和租房，自己离开。”

“基本上是这两点原因。”王浩对宋廷军的说法表示赞同，又补充到：“其实我还有一个希望，就是希望他有了这个网店后能感觉到这个世界上的阳光。我原本是打算教会他开网店，然后让他自己去打造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但是我太了解他了，而且现在网店越来越难做，如果他失败了，后果会很严重。”

“他会觉得你没有倾囊相授，然后对你怀恨在心。”宋廷军说，“既然他的心理始终处在阴暗的环境里，即便你把网店给了他，如果他经营不善倒闭了，还是会怪罪你，会认为你是因为店子快办不下去了才给他的。”

“我考虑到了这点，所以，我离开前给我爸妈去了一封信，让他们赶快搬家。”王浩说，满脸的无奈，“我怕真有那么一天，他找不到我，会去找我爸妈。”

宋廷军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不管理科王浩所说的是真还是假，所有的疑点都已经找到了合理的答案，他向陈红点了点头。陈红会意，随意问了几个其他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让徐彪带王浩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