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的叙述并没有出乎我的意外。尽管很多细节我此前并不知情，但她的讲述到此为止，都在情理之中。

据我所掌握的信息，莫兰是唯一一个至今仍执意认为欧阳青是他杀而非自杀的人。包括齐方在内的众多知情人，都认为是欧阳青的死对莫兰打击太大，才导致她出现了精神妄想。

莫兰冷笑着“我知道你和其他人一样并不相信我，别着急，等我把故事讲完。”

那天我回到空空荡荡的办公室时，已经是深夜，我疲惫的瘫坐在旋转椅中，头脑却无法得到片刻休息。

齐方所说的话在脑海中不断闪现，阴魂一般缠绕者我。

欧阳青死了，右侧动脉被割，几亿财产的受益人，疯子弟弟…..

惊慌，痛苦，疑虑，焦躁，各种情绪交织着，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我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以制止住这种胡思乱想。

然而，我根本不知道可以从哪里开始。

忽然啪的一声，灯被打开了。

我惊得几乎跳起来，却发现是龚杰伟站在门口。

“怎么才回来？”他看见我此刻憔悴且惊魂未定模样，忙问：“情况怎么样？”

我正想找人谈谈。于是便将下午遇到齐方的事，以及齐方对我所说的话，详细的告诉了龚杰伟。在听完我的陈述之后，龚杰伟陷入沉思，半晌方道：“对于齐方的话，你怎么看？”

我认真考虑了一下，回答道：“我相信他。尽管……”

“尽管什么？”龚杰伟继续追问。

我摇摇头，不知如何回答。

“莫兰，你看到尸体了吗？”

尸体二字又在我心里引起一阵极为恐怖的想象，不由自主的绷紧了身体。

龚杰伟从上衣口袋取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后，递给了我。

（说到这里，莫兰闭上眼睛，皱紧眉头，似乎在抑制身体某个部位突如其来的疼痛。几秒之后，她睁开了眼睛，接着继续她的讲述。）

那是一张现场照片，欧阳青的尸体平静的横躺着，他的双眼没有闭上，嘴巴也轻轻的张开，整张脸仍然显得平和，但是毫无生气，仿佛一件放置很久的物件。

在此之前，好几次我都试图设想也许欧阳青还活着，也许这只是他开的玩笑，或者是他未完成的作品的一部分。而现在我看着这张照片，这无可辩驳的死亡证据，是谁说过的来着？死亡本就是一件十分乏味的事。是的，乏味，乏味到我再也无法依此做出任何想象，内心伸出所保有的那些和欧阳青身体气息关联在一起的美妙情愫，在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我看见他脖颈右侧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那被一直压抑着的情感终于排山倒海而来，我痛苦的哭出了声。

龚杰伟点上一支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等我终于止住那一阵抽泣之后，他冷静的问道：“你觉得一个左撇子会用右手自杀吗？”

我皱起了眉，默默的摇摇头。欧阳青确实不太可能用右手自杀。可这是警方该考虑的事。

龚杰伟却继续说道：“可是，你可知道欧阳青并非天生的左撇子？”

我惊讶的扬起了眉。在此之前，我从未听欧阳青说起过此事。

龚杰伟耸耸肩，“莫兰，虽然你入行不久，但作为独家专访的记者，对于欧阳青，你应该比我了解才对。你难道不知道吗？欧阳青在20岁那年右手受了严重的伤。在那之后，他才开始使用左手画画。”

说到这里，龚杰伟弹了弹掉落在身上的烟灰，站起身来，跺了跺脚。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向我递了过来。“这些资料你都可以到档案室去查。”

他走到门口时有转过身来，如同长辈一般语重心长的说道：“莫兰，这段时间放你长假。不过，于公于私我都希望能够查明事情的真相。”

待龚杰伟走后，我立即打开了资料室的大门，开始查找与欧阳青有关的所有资料。

很快的，我就找到了欧阳青少年时代获奖的一些作品。那些作品几乎都是静物写生。从技法上看，精细玲珑，妙入毫巅，与他后期质朴的风格大相径庭却，全然不像我所熟悉的他的作品。

从1989年开始，一直到有记录可循的1995年，之后，我就再也找不到欧阳青此种风格的作品了。直到1998年，诞生了他的成名作《父亲》。

转变就发生在1995年至1998年之间。

我查看欧阳青的采访记录，仔细搜寻着他有关于这段时间的相关陈述，发现他几乎很少提及，翻遍了所有档案，只找到了这样一段话。

记得有年冬天，天黑的很早。放学回家时，天已经全黑了。为了加快速度，我选择了不常走的那条小路。在一个僻静的巷口，我撞上了一个喝的醉醺醺的男人，看到我的时候，双眼通红，好似一头发情的公狗。他挥舞着棍子向我砍过来。我吓坏了，下意识的用手去挡，拼命大叫，才被路过的人救下来。不过，我的右手受了很严重的伤，那之后我才开始尝试用左手作画。

那个歹徒很快就被警方抓住了。不过他是一个神经有问题的流浪汉，因此，警方并没有立案。

很平常的一段陈述，没有什么不妥。可我觉得哪里不对，仔细斟酌却又说不出原因。我只得再次尝试拨通了张德的电话。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走进了昨日和齐方喝茶的那间咖啡馆。一眼便瞥见缩在角落的高背椅里正打盹的男人。外套皱巴巴的胡乱套在身上，脸上嘴边胡茬丛生，头发无精打采的好似鸟窝。

我走到对面坐下，很显然，张德警官又是一夜未眠。忘了告诉你，张德是我的高中同学，曾经暗恋过我很多年。一直以来，只要是我拜托的事情，他一定尽力办到。也正因为如此，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来麻烦他。

我听见他重重的出了一口气，却眼皮也不抬，“我托朋友仔细查了当年的相关记录，至少在他们辖区范围内，没有任何相关的报警记录。”

意料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我心中那股莫名的疑虑变得越来越强烈。

张德终于睁开了双眼，他端直上身，双臂向前伸到桌面上，“我可不可以先问问，为何对要我调查这个？“

我敷衍道，“欧阳青的死对杂志社影响很大，作为他的专访记者，关于他的一切我都感兴趣，也许，将来写他的纪念文章会用得着。“

“写纪念文章用得着生更半夜给我打电话？”张德敏锐的眼神射过来，“你对欧阳青的死有疑问吗？”

我没有回答，张德忽然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媒体最爱炒这种八卦博人眼球。”

我依旧没有回答。

张德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温柔，如同慈爱父亲一般，“莫兰，我知道欧阳青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你的偶像，你的….”那句梦中情人的戏谑张德没能说出口，他自嘲的耸耸肩，”也不仅仅是因为他选中你作为专访记者，才造就你现在的地位，我知道你对他…“

我低下头去，抓着茶匙的那只手因为拼命的使劲而开始颤抖，张德苦笑一声，“你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明白。可是，莫兰，“他又换了一副严肃的神色，”以我近十五年的刑事案件侦查经验，我几乎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欧阳青是自杀的。“

我丝毫不怀疑张德的判断，可我也不能忽视与欧阳青最为亲近的管家齐方的暗示——欧阳青也许不是死于自杀，警方查到的事实未必是真相。

隐藏在欧阳青传记里那段刻意陈述的谎言背后，究竟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张德见我不说话，又补充道：“另外有件事，也许你会更感兴趣。前日在医院抢救的时候，欧阳青的私人医生交了一份最近服用药物的清单，那上面有一种副作用很大的镇静剂，具有极强的致幻作用。“

这消息令我震惊。

张德却不以为然的说道，“艺术家嘛。“